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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拆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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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骨传导耳机里传来一段极轻的钢琴前奏,音符清澈,但带著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忧悒。是夜愿的《nemo》。

  他没有问这是什么。螺丝在他指尖转了第一圈,钢琴也刚好进入第一段主歌。鈮鈦丝从陶瓷骨架上剥离下来的时候,塔雅的声音正从极远处浮上来,清冽,孤冷,像是在一片被废弃的废墟上独自吟唱。副歌推高时,电吉他和管弦乐在他颅腔內炸开——不是干扰,是节拍。每一圈线圈脱离骨架的瞬间都恰好踩在鼓点落下的那个位置,他的手指被旋律推著走。拉到最后几圈的时候,电吉他收了,钢琴重新浮上来,歌也渐渐轻了。他把那束拆完的鈮鈦丝卷好,放进防静电袋。

  拆到射频屏蔽层的时候,钢管鼓敲出的那段渐强推到了最密,正好对上他的手指在铜镍合金网上来回摩挲的幅度。那层极薄的网,编织方式和他从前缝血管的针脚一样——经纬交叠,每一根铜丝和镍丝都以固定的角度交叉,在指腹下微微发涩。他把网揭下来,歌也刚好收在钢琴尾音落下去的那一秒。

  短暂的静默。整间地下室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。

  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她,但更多的像是在確认某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东西。

  “放那首,《she is my sin》。“

  耳机里没有立刻回应。她沉默了一会儿——不是技术延迟,是她在处理他主动报出歌名这个动作。然后她的声音落下来,语调往上扬了半度,压著一点只有他能听出来、也可能这次懒得再藏的得意。

  “你怎么知道这首?“

  “之前在修车厂听过,大d放的。“

  “他放夜愿?“

  “他以为放的是重金属,那首歌他单曲循环了好几天。他说感觉听了手里扳手打滑。我说是你不懂。“他顿了一下,“现在再听听。“

  她没有再追问。耳机里,那段標誌性的前奏键盘音已经炸开了——不是钢琴的铺陈,是更冷、更硬、更像他此刻正在拆的这台机器的脉衝。塔雅的声音从极远处浮上来,比《nemo》更高亢,更炽烈,带著一种不为自己辩解、也不需要任何人宽恕的锋芒。副歌推高时,交响乐和电吉他在他颅腔內炸开,他手里那根鈮鈦丝刚好从陶瓷骨架上剥离下来,虎口能感到那股极细极密的震颤,顺著持针器传到腕骨。

  这首歌写的是罪——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法抗拒的、明知不该却绝不后悔的沉溺。他现在没有这种罪。他的罪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,他的罪刻在他自己的虎口上。今晚他拆的每一圈线圈都是重新武装,不是懺悔。这首歌不是懺悔,从来不是。

  《she is my sin》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,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经浮上来了。极慢,极沉,键盘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和弦。塔雅的声音比刚才更轻、更缓,像是在雪地里独自吟唱一首摇篮曲。《sleeping sun》。他认出了这首。她说这首歌写的是日全食——太阳被遮住的那几分钟,整个世界都暗了。现在它被推进他的颅骨里,陪他拆最后几层镀铝隔热膜。手指套在镀铝膜的层与层之间,一层一层揭,每一层只有几微米厚,滑的,冷的,在他指腹下像蝉翼一样微微发颤。钢琴还在流,他的呼吸慢下来,手指的幅度变小了。缝线在他的右肋下微微收紧,但他没有停。每揭一层,她的声音都在耳机里轻轻地报一次:“好了。下一层。“像从前在手术台上,监护仪的滴声每响一下,他就知道心臟还在跳。

  第三天晚上,他拆梯度线圈的驱动模块。陶瓷基板上的金线,用手术刀尖一根一根挑下来。金线比头髮还细,持针器夹住一端,另一端用镊子送到焊点。第四天晚上,射频放大器的鉭电容——耐高压,容量大,她的清单上標註了“不可替代“。